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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藝術的本能——試論金仁順的小說特質
        來源:《揚子江文學評論》 | 時間:2021年09月28日

        文/葉彌

          有一次看了金仁順的短篇小說《愛情詩》,發個微信給她:“你他娘的寫得真好。”

          ——寫到這句話,我考慮著是不是把“他娘的”這三個字拿掉。因為這是私聊,粗糙的話語秘不示眾。但是我考慮了幾秒鐘就決定示眾了。是寫得好,他娘的寫得真好。

          然后金仁順回話了,她一反常態地沒有以糙攻糙,正常地對我說:“我喜歡聽你這句話,如果有一天你寫我,就把這句話寫在文章開頭。”

          我終于逮到一個寫她的機會了,我把那句夸她的話寫在開頭,無由地覺得有點感動。

          每次和金仁順相見,總是很高興。當然每一次都是不期而遇,在某個與文學相關的活動上。我和她都屬于慵懶之人,能不聯系就不聯系。忽然遇到,四目相對,彼此就會說出一些開得爛熟的玩笑話,當然是糙話。每次開過相同的玩笑,總是哈哈大笑。

          我很羨慕男性之間相處時的一些粗糙,一些不計較,一些心心相印。與她這種玩笑讓我感到女性之間的相處也能如此粗糙和輕松。可是談到心心相印,我倆都不擅長建設這種關系。我最喜歡的就是和她從不聯系,突然不期而遇,四目相對,糙話迭出,傻子一樣笑——離心心相印也不遠了,就是不高興再走近一步。這是最好的關系,差不多像傳奇的關系了。

          我想,我們兩個人本性上有相同的地方。但她是朝鮮族,我是漢族。她是70后,我是60后。想來想去,只能是藝術上的相通。

          我倆相見時,除了八卦,藝術也談了不少。有時候還想談點科學。有一階段我迷戀黑洞、暗物質之類,常常被這些宇宙科學嚇得失眠。宇宙中的故事,比鬼故事更讓人害怕。我把這些話對她說,沒想到她興奮地說,我要聽,你講給我聽,我喜歡聽。她的語態暴露了她的個性,她是好奇的、頑皮的。

          談藝術時,我們總是陷入一種虛無的嚴肅,兩個人又像盲人摸象,嚴肅地摸來摸去,摸不到完整的象。但是兩位盲人很滿足,完整的象并不是必需的,甚至有時候虛擬的象也可以。到了一定的階段,連虛擬的象都可有可無,就如京劇里某些超現實場景一樣,比個手勢就行了。這一點上我倆高度一致,也就是說,我倆是盲人摸象,卻不約而同地摸到了同一只象耳朵或者象腿,這樣我倆就很高興,皆大歡喜。

          但是談小說與寫小說還不一樣。

          她的小說沒有虛無的嚴肅,有時候看她的小說,正覺得應了一句蘇東坡的詩:“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她的小說有這樣的氣派,也有這樣的氣息。常常是,正看得驚險緊張,人物灰飛煙滅了。張愛玲的小說,常常也是灰飛煙滅。同樣是飛了滅了,境況是不同的。譬如張愛玲寫一位女子,寫她怎樣的講究,怎樣的留戀,種種情狀。到最后,張愛玲告訴讀者,世事其實無可留戀,人生多么蒼涼。所以有時候看張愛玲,就像看洋化的“三言二拍”。

          金仁順有一陣子寫話劇,我沒看過她的話劇,不知道她寫得怎樣,我相信她會寫得像她小說一樣的好,因為看她的小說,常常看出來莎士比亞的味道。人物和故事也是朝著毀滅而去,男女主人公卻一路悲壯,一路互相掐著脖子滾進萬劫不復之地。

          一個是自然的滅,一個是人為的滅。一個是不當解說員,一個是自已當了解說員。張愛玲是那么驕傲,她要居高臨下地告訴讀者,她寫的人物是蒼涼的、感傷的。金仁順不是,她不驕傲。她小說里的人物,依托著故事,一步一步地走向某種毀滅。不是蒼涼,不是感傷,而是讓讀者看到一個又一個的生活真相。這里面綜合了許多因素,有努力,有掙扎,有推諉,有反思,有調侃,有幽默,有幸災樂禍,有一江春水向東去……當然,蒼涼和感傷也有。反正我每次看她的小說很激動,不知道這一篇又給人什么樣的真相。奇怪的是,她的小說常常寫毀滅,但不給人沮喪的感覺,就像我們日常的生活一樣。是的,這個女子的本事就在這里,她把不尋常的東西放在尋常里面了,掩蓋得很好,說的都是正常的話,做的都是合理的事,讓你看了不會產生不適感,更不會由文生情懷疑自己的生活,不會把自己代入她的小說。又像遠遠地離著她的舞臺,遠遠地觀著別人的戲,有著安全的距離。我是差不多看完了她所有的小說,掩卷之后,才突然一陣害怕。感到我的生活或許也在走向毀滅。不知不覺中,我已走近她的舞臺,她小說中的人物已經成為我周圍生活的一部分,他們都毀滅了,我有什么理由不毀滅?我即使不想毀滅也只好毀滅。

          我對她有隱隱的恨,后悔把她的小說看了個遍。

          再回到我倆盲人摸象的比喻。歲月更迭中,她漸漸地把象摸了個完整。這也是我恨她的理由。對于文學這頭象,我也是千方百計地想摸個完整而不得。這里我想起魏微興之所至評價我的一句話,大意就是葉彌寫得還行,主要還是歸功于葉彌懵懵懂懂的混沌狀態。我可能有點混沌,但有一點我是明白的:魏微、金仁順這些狠人,對文學之象自然是了然于心。豈止是一頭象,她們是寫整個世界的作家。

          看完金仁順的小說,不夸張地講,我想我不寫也可以了,我看得很滿足。作為她忠誠的讀者,我喜歡看到她寫小說時從不故作姿態,從不故作高深。她的小說是外松內緊的。只要稍加留意,你就會看到她小說的精美,從結構上講,都是一氣呵成的,人物從頭到尾始終不走形。她小說的語言,我尤其喜愛,讀的時候就如一匹絲綢那樣光滑無物,甚至不會特意去留心語言的優劣。讀完之后突然驚覺,忍不住回首凝望讀過之處。我經常讀完第一遍,回頭再去看她的語言。作為同行,我深知她這種貌似平實的語言更需力氣,既要充沛的精力,又要屏聲靜氣。要有語言上的野心,又要有足夠的低調。要有藝術上的天份和本能,要有自信和底氣。這些語言樸素、干凈,來自于生活,與生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常,又有那么一點兒戲劇性。更重要的是,每一篇小說,不管里面有多少人物,這些特性表現在每個人物身上,各有聲音又渾然天成。

          金仁順的小說分成兩大塊。一塊是古典題材,一塊是現代題材。這兩大塊涇渭分明,又不分伯仲。在藝術上,在分量上,在字數上是差不多的。中國好像沒有哪個作家是這樣寫作的,反正我認識的一大批作家中沒有這種情況。我曾好奇地仔細觀察她,她沒有分裂癥的表現。

          要得分裂癥的人是我,看她的小說,真是分裂得不行。她寫的古典題材,大多是寫朝鮮族的事,她一本正經地敘說,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仆役、娼妓,于生活、工作的細節處,一一都詳實可信,吃穿用度,全是史實。市井風貌、農桑耕織,全有源頭。每個人的行為和語言都合乎各自的身份。所有的可信,所有的平常,都被她納入一個故事之中,這個故事往往是有著巨大的荒誕。看完之后,你對荒誕想要懷疑點什么,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你已經被她一點一點地拉進她的小說世界,你也成為了她的一部分。不僅來不及,還力不從心了。她的小說看似平靜,實則粗野有力,是開拓者的那種力量。

          古典題材繞不過她的長篇小說《春香》,這部小說被譽為韓國的《西廂記》。但《春香》與《西廂記》那么的不同。《西廂記》可以說是孫悟空用金箍棒劃出來的一個圓圈,男女主人公的相遇、相戀到最后分手,全在一個圓圈里完成。《西廂記》的標簽是始亂終棄,崔鶯鶯之所以被塑造成一位被男人遺棄的悲劇女性,追根究底,還是怪那個圓圈。欲望與身體有關,她的身體囿于一塊小地方,除了自己的房間,只有后花園能進行愛情的布道。她的靈魂再叛逆,也無法走出自己的世界。聽過這么一句話,汽車的發明,解放了婦女。當然,世界上第一位駕駛汽車的人也是一位婦女。因為婦女比男性更渴望外面的世界。

          金仁順深諳此理。她的《春香》非但不是孫悟空用金箍棒畫出的圓圈,很多時候,《春香》里面的女人簡直是孫悟空本人,閃挪騰移,世界廣闊。香夫人也是被男人所棄,但她選擇了接納更多的男人。在接納更多的男人同時,她把自已的住所打造成一個美麗奢華的“香榭”,香榭和她本人一樣成為南原府的一個傳奇。這樣,遺棄她的男人只能成了她生命中的眾多過客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春香》里的女人們也經營著一個住所,她們像蜜蜂似的在里面勞作,也主宰著自己的住所。她們的住所與崔鶯鶯的住所不同。第一,崔鶯鶯足不出戶,香榭里的女人們卻與社會緊密關聯。第二,崔鶯鶯不是一個勞動者,對于風花雪月,她只欣賞不勞動。香榭里的女人們都是勞動者,包括香夫人和春香。她們創造可以欣賞的一切風景。也創造了一個傳奇。第三,香榭里的女人們常常會做夢,美夢與惡夢。崔鶯鶯從不做夢,她所有的夢就是張生。張生走了,她的夢就滅了。

          說到底,小說里的人物都由作家賦予生命。在《春香》中,我看到的生命形態是自然的,美好的,也是強悍的。

          《春香》里有一章這么寫到夢境:

          我的夢境都與鮮花有關。香夫人說這是我常年洗花浴造成的。季節好的時候,香榭被玫瑰花籠罩得密密實實的,我們每個人的氣息都沉浸其中。到了冬天,花木凋零,我們的身體就變成了香榭里的草木,各自擁有不同的味道。

          面臨著被情人遺棄,春香是這么對待的:

          李夢龍繃緊了臉,俊美的臉龐上線條明朗。

          “春香小姐,我很抱歉無法對你的未來做出承諾。回到漢城府,宛若進入茫茫大海中,我連自己身上會發生怎樣的變故都無法預料。”

          “你用不著抱歉。”我對李夢龍說。

          ……

          “那么,”我李夢龍說,“我們就此告別吧”。

          男女愛情從古至今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態度。女人在愛情上用了多少的勁,影響她對待愛情以外的事。香夫人在愛情上的灑脫,使得她還有心情和精力營造出一個招蜂引蝶的“香榭”。

          金仁順這一類的小說中,女性全都承受著壓力,社會的、家庭的、性別的。但這些女性幾乎有著同樣的堅韌。她們受難,她們靠自己救贖靈魂和身體。金仁順寫得鏗鏘有力,質地細密,不由分說。

          《盤瑟俚》提出的問題是,如果文學作品中經常見到子弒父,那么在什么情況下會發生女弒父?女弒父這一命題在文學作品中幾乎沒有,也沒有人研究過這個現象。一般來說,生活中和小說里,母女常常是一對矛盾,有女兒想殺母親的,沒有想殺父親的。因為父親代表著自古而來的父權,代表著男權的力量。而女兒則是柔弱的,是處在下風的那個人。但在《盤瑟俚》中,女兒殺掉了父親——真的下手了。這一下手,就把文學的內涵拓寬了。這篇五千字不到的小說,是金仁順一個上午寫成的,用她的話說:“嘩啦啦地一口氣寫完。”

          我也嘩啦啦地一口氣看完,然后反復五個嘩啦啦——看了五遍,欣賞這位低調的女作家出色的文字表現,為她的力量感到驚訝,并自愧不如。

          這篇小說寫得干凈利落,可以說是教科書式的寫作,沒有一字游離漂浮。情節仔細道來,一分一毫也不差,卻一節一節地往上走,挾著雷電聲、刀劍聲。當父親逼迫女兒像她媽媽一樣操持皮肉生涯時,女兒的殺機已經暗伏在心。

          “盤瑟俚”是朝鮮族的一種曲藝樣式。它生來的使命就是娛樂,但在金仁順的筆下,它成了拯救那位弒父之女的武器。府使大人正想殺掉弒父之女,老藝人玉花請求唱一曲盤瑟俚。一曲唱完,全場感動。有人高喊:“放了這位可憐的姑娘吧。”

          嗯,也放了我吧。我已看了五遍了。每次都看得心酸。

          好想聽一聽盤瑟俚。

          我問過金仁順:“你覺得現代題材中,自己寫得好的是那些?”

          她就一本正經地向我推薦了六篇,還說:“你一定要看啊,一定要看。”

          我遵囑把她推薦的六篇仔細看完,得出一個結論: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她的現代題材,我最喜歡的不是她推薦的那六篇,而是她沒推薦的《愛情詩》。就是我一開頭說的,他娘的寫得真好。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年輕男子安次接到一位陌生女人的電話,經陌生女人的提醒,他才想起對方是一家酒樓里的“第一美女”——陪酒女趙蓮。當時,他給趙蓮還背了一首北島的詩:“即使明天早上,/槍口和血淋淋的朝陽,/讓我交出自由、青春和筆。/我也決不交出現在,/決不交出你。”

          看到這里,我隱隱地感到,這位背詩的安次,就等著上陪酒女趙蓮的當吧。

          趙蓮給安次打過電話后,兩個人就見面了。趙蓮說,她碰到了壞人,想占她便宜。她逃了出來,希望安次幫她。

          這個故事看上去是用來引誘安次的。

          安次就把趙蓮帶去酒店開房。這個行為表明了安次已接受趙蓮的引誘。故事真與假都無關緊要。

          從去酒店開始,安次漸漸反客為主。兩個人唇槍舌劍,女方繼續使手腕,但明顯很焦急。而男方卻悠哉悠哉,不慌不忙。

          一直到最后,兩個人才成了情侶。而趙蓮,仿佛明白過來,問:“你從什么時候起打我主意的?”她不知道的是,安次想的是另外一位女同學。這位女同學曾經把這首詩讀給他聽。

          這里,作家給讀者留出了空白,沒有交代安次給多少女性背過這首詩,也沒有描述他被愛情傷了多深。只寫了一句:安次的心卻空落落的。

          他得到了趙蓮。是他用他的方式得到了趙蓮,而不是趙蓮引誘了他。但他還是失去了愛情的方向。這與那首充滿理想的詩大相徑庭。

          趙蓮還在問:“你敢說你的詩不是故意讀給我聽的嗎?”

          這一句話暴露了一個事實:她才是獵物。她并沒能填滿安次的心。安次大約會用一生去填補失落的心吧。

          所以,這是一個愛情如何傷人的故事。金仁順沒寫愛情傷人的過程,而是寫了一個男人被愛情傷了以后的失落和無路可走。沒有寫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而是寫了男主人公和女二號。當然,我們不知道,女二號之前,還有過多少女二號。

          這就是小說的高明之處。

          2021年4月24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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