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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張忌vs弋舟:在無差別的世相中體恤眾生之千姿百態
        來源:收獲(微信公眾號) | 時間:2020年05月15日

        文/張忌 弋舟

        張忌 寧波人,長篇《出家》刊載于《收獲》長篇專號2016春夏卷。長篇《南貨店》刊載于《收獲》長篇專號2020春卷。

        弋舟 當代小說家,曾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等多種獎項,多次入選收獲文學榜等重要榜單。

        弋舟:張忌兄好,首先祝賀你又完成了一部優秀的作品!冻黾摇分,對你的創作我一直懷有期待,現在讀了《南貨店》,深感自己的期待沒有落空。兩部重要的作品之間,你都經歷了些什么?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打問你的生活,我想要了解的是,在創作與創作之間的這段間隙,你做了怎樣的文學準備與思考,對于《出家》,是否也做出過某種反觀,對于《南貨店》,又做出了怎樣的展望。

        張忌:弋舟兄好,我現在還記得上一次這樣的對話是在2016年,我當時正在北京魯院念書,一晃已經是2020年了。你這個問題,甚至讓我想起了更早以前,剛開始有寫《出家》念頭是怎么樣的一個狀態。時間真是像一部碾壓的機器,將所有的東西都碾壓成了一團。這樣的對話,似乎對時間也有了分解的作用。

        寫了《出家》以后,我覺得對我來說有一種特別深切的感受,就是體味到了文學的樂趣。之前的寫作,我是不堅定的,不是特別清晰自己該寫什么,什么是適合我去寫的。但《出家》之后,似乎一切都明朗了,我好像知道了自己最擅長什么,最不擅長什么。但我也怕這只是個假象,所以我就想寫一個更長更難的作品,來印證這一點!赌县浀辍肪褪沁@樣一個印證自己判斷的作品。最后的結果特別讓我滿意,我真的感覺寫作不再是一個工作,或者一個技能,而是一種生理反應。

        簡單來說,寫《出家》是見自己,寫《南貨店》算是見眾生。在《出家》里頭,我想寫一個人生活的可能性。就是他面對生活的種種設置,到底能作出怎樣的抵抗,到底能走出多遠。當然,最后我也沒有答案,但從某種程度來說,這種沒有答案或許也就是答案。在《南貨店》里,我把時空盡量拉開,讓人物自身產生某種距離,我試圖從紙面上看到一群人生活的終點,但最后,所謂的終點也未必就是終點。

        弋舟: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通過這兩部長篇的寫作,你找到了自己的文學方式,乃至,也藉此明確了自己作為一個寫作者的專業性?我這里所說的“專業性”,當然不是指那種領取工資的職業行為,是指一個作家內在的能力歸屬感,你開始明確了寫作這件事對你而言是一個重要的生命事實,你有這樣的能力,并且也樂于在一定程度上為之壓上個體生命的能量。

        你對《南貨店》的自我判斷,也是我的觀感,從《出家》到《南貨店》,一套清晰的文學方法在你筆下兌現了,喏,這就是張忌式的小說,就此,一個風格非常一致的作家立住了。這一點其實非常重要,許多作家的面目始終是模糊不清的,而具有風格的辨識度,也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一個作家成熟的標志。當然,這也會帶來某種不確定的風險,有被限定或者略顯單一的嫌疑,對此,你會有所警惕嗎?如你具體的文學表現,你的風格的確頗具汪曾祺先生的審美志趣,你自己也多次表達過這樣的審美認同,但是就我的閱讀而言,老實說,你比汪先生更能滿足我的閱讀需求一些。

        張忌:我想應該是這樣,我還是那個觀點,沒有全能型的作家,一個作家只有找到自己最合適的腔調才能讓自己的寫作真正活起來。我覺得寫作的內部是有區分的,什么樣的人適合什么樣的寫作,跟這個人的屬性有關,說得直白點,就是天賦使然。我覺得人都是有天賦的,但這天賦要使用在對的位置上。比如你的天賦適合做木匠,你卻去雕花,雖然都是對付木頭,雖然也能做出像模像樣的東西,但卻很難展現出你最好的那一面,這是很讓人惋惜的事情。

        一個作家能形成自我的風格肯定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我認為也應該是特別正確的事。我總有一個看法,我們現在的作家面貌太相似了,同樣的腔調,同樣的寫作方法,比如從期刊上看,不管是名氣大一點的刊物,還是名氣小一點的刊物,都是差不多那幾個作家,寫的東西也差不多就是那些東西。有時我總會想,要是每個刊物都有特別清晰的風格,那會是多么好玩,比如北京的刊物,就是北京人的腔調,上海的刊物就是上海人的腔調,西北的刊物就是西北的腔調,就像方言一樣,那多有意思。

        扯遠了。對于弋舟兄說的,限定和單一的事情,我現在倒是沒有擔心過,一方面,我現在也不能說自己是百分之百的確立了某種風格,應該說只是心里比較有底了,可能還需要一兩個小說以后再做出判斷。另一方面,我對自己的判斷,我還有一些新的想法。我覺得小說最重要的還是要體現作家的想法,只要這個想法不是原地踏步的,應該不會有面目單一的問題。

        汪曾祺的確是我欣賞喜歡的一個作家,他的小說也不是異軍突起的,而是和中國的古典小說有一個衣缽關系的。而我自己喜歡的東西正好就是這一路,就像我也喜歡《儒林外史》《金瓶梅》那樣的小說,它們都是差不多面貌的。這個的確跟我的審美情趣有關,當然,這只是一個讀者身份的喜歡,在寫作的過程中,我也會有一些和他們不一樣的想法和處理方式。

        弋舟:不錯,你的小說的確與“中國態度”有種內在的衣缽關系。粗略地說,當代中國文學的“西化”是獨大的潮流,我們這里不討論這個現象的得失,僅就你的小說而言,閱讀之后,至少部分地矯正了我的某些好惡。

        你的這兩部長篇,給我最大的閱讀體驗是,你在相當程度上還原了世界的本相,世界在你的筆下,不是那種戲劇性沖突非常劇烈的“文學化”呈現,而人性之善惡,你也少有涇渭分明的褒揚與鞭撻。即便小說中的故事也可謂一波三折,但你總體的敘述腔調卻是波瀾不興的,死個人這種事兒,也不會大張旗鼓地去渲染,死也就死了,讓生死都日;,如同街道里弄中尋常的日子;而關乎人性的部分,你似乎從來不會對之報以過分的盼望與失望,在你眼里,善與惡似乎是不值得被格外區別的,它們作用在一切人的靈魂里,不過此消彼長,在不同的時候做出不同的表達。當然,世界的本相是否就是如此,或者,對于這本相,你還有著別樣的關照,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討論的。

        我要說的是,總體上,你的小說氣質格外沖淡,這一點在《南貨店》里表現得更加充分,因為人物、事件、時間,都比《出家》紛繁了許多,這種沖淡的氣度,就顯得尤為突出。我有時候會想,這其后,起絕對作用的,一定就是張忌本人的性格,往大了說,就是他的世界觀與人生觀在起作用。三觀這種事情,同樣在許多作家的作品中也是缺乏表達的,你看不出他對世界的態度,或者他的態度是朝三暮四的,而張忌,非常清晰,非常恒定,乃至于我會想,你的寫作,可能就是得勝于你相對超拔的性情。

        張忌:對的,我喜歡淡一點的東西,我總覺得在小說里用力是特別讓我心虛的。比如我喜歡日本的電影,從小津到是枝裕和,他們的電影總是能給人一種不能言說的東西。具體到小說上,也是如此?晌淖志褪侵v話,如何能用文字去傳達一種不能言說的東西,是我一直在努力的一個方向。我找到的方法就是展示,我把我想表達的東西,都給你看,你能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能,也沒辦法提供某種標準答案。小說本身也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我之前看《海上花列傳》,感覺這個小說了不起,它就像在那里放了一個攝像機,忠實完整地記錄著一切。這樣的小說,你是看不到作者的,在小說里,作者這個身份是消失的。但看了這樣的小說,你又會從心底里佩服這個作者,他能把一個時代的東西,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一整盤端給你?戳诉@樣的小說,我會思考一個問題,就是作者和作品的關系。在我的文學判斷里,我覺得作品里作家是不應該出現的,他更應該是一個觀察者。比如《圍城》,《圍城》是我很喜歡的一部作品,但我不喜歡里面作者隨意的介入,我覺得小說里頭人物說話的時候,作者是不應該插嘴的。在寫《南貨店》的時候,我就刻意的反復跟自己強調這一點,千萬別說話,讓人物自己說。弋舟兄說我的小說敘述腔調顯得波瀾不驚,可能就是這樣一個原因,我想讓作者的身份盡量往后退。我不想提供判斷,因為文字里,那么多人在里頭艱難地生存著,我做出任何判斷,都是輕佻的。

        我的性情,是屬于偏軟的,從小到大,我很少會大聲說話,一大聲了就會心虛,覺得自己沒有這樣說話的底氣,小說里也是這樣,一寫到強情節,我就會本能的不自然。生活中,我也是這樣,不大會去爭,也不會去出頭,覺得沒能力,也沒意思,但我也不會去茍合,不會去迎奉什么,我覺得能盡量喜歡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守一些自己能守住的東西就可以了,F實生活中,寫作中,都是這樣。

        弋舟:對,這一點在你小說中塑造的核心人物身上就有所體現!冻黾摇分械姆饺,《南貨店》中的秋林,都是那么一種“弱弱的”、 面對世界時常常選擇有所退避的氣質。這種氣質秋林更充分,他更像是一個生活的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小說里那么長的一個時間跨度里,他仿佛只是旁觀了周遭一切的變故,自己則是水到渠成或者干脆是隨波逐流地也順道跟著時光一同走過來了而已。方泉在姿態上還有一些主動的應對,秋林幾乎就是一個放棄了行動力的人。如此塑造人物,背后也許有你更為深刻的生命體察,一方面,他就是你生命樣式的映照,一方面,你也贊同這樣的生命樣式,有點兒無為而治的意思。所以,就像《出家》一樣,人的艱難在你筆下都不是那種過于血淚斑斑的,苦總歸是要苦的,那么苦來苦受,想想辦法,也就過去了,這想辦法,也僅是為了不那么苦,其實也并非是一定要向著甜去的。但他們有時又顯得深諳世故,小說里那些人物的手段和伎倆,真的是巧妙,卻奇怪地并不是那么令人反感,就如同燒得一手好菜一樣,僅是活著的智慧與小小的樂趣,這也許真的是找準了絕大多數中國人活著的底色,不那么野心勃勃,也不那么善良,有自己的小機靈,活著活著,弱弱的就把一輩子度過去了,但本質上,卻是可觀的生命力。

        我覺得,在你的筆下,人物的基本性情是不會改變的。方泉因了境遇的不同,會產生一些自我的懷疑,但在根本上,他還是那個比較正派的人,秋林在時代風尚的變遷之中,也漸漸感到了困惑,開始警惕自己的變化,但總體上,我覺得他不會被裹挾到時代的濁流中去。這時候,他那種隨波逐流式的態度似乎又發生了重大的逆轉,呈現出某種人格上值得被信賴的恒常感。那么,如果《南貨店》寫續篇,你會讓秋林變成一個沾染上了時代習氣的人嗎?

        張忌:秋林的這一路,可能跟我腦子里最深處的想法有關。這一點,我可能是有點消極的,我覺得人就是來世上受苦的,有了這樣一個前提,那在人世上遭受各種的苦也就自然而然了,所以我并不會在小說里展示恐懼或者驚慌失措,最多的可能還是有點逆來順受的那種感覺。另外,我也覺得人是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大到你眼前的世界,小到你的個人,什么都改變不了。人的一生就是齒輪跟齒輪的一種磨合的狀態,你也說不清楚是你帶動了別的齒輪,還是被別的齒輪帶動。起初,棱角分明,轉起來還有點勁,磨到最后,棱角慢慢沒了,開始打滑了,人這一生也就結束了。你去跟這個世界爭是這個狀態,不爭也是這個狀態。寫小說,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最后透露出來的總還是你的一個世界觀。我以前看過一個紀錄片,說是人類消失后的地球會是怎么樣。我看見植物還是照樣豐茂,水流還是照樣湍急,除了沒有人,沒什么兩樣。這個紀錄片讓我印象深刻,我想這可能就是我的一個世界觀。

        弋舟兄說的小說里人物的手段和伎倆一方面是跟我寫作的方法有關。我寫小說一直都是這個路子,我極少為一個故事寫一個小說,我的出發點總是一個人。我不會事先設想故事,而是會花很多時間去想這個人是怎么回事?赡苁沁@樣的一個寫作方法,我的小說總是缺乏那種大起大落的強情節。但小說畢竟是一個手藝活,你得讓人看下去,所以寫作過程中我會特別在那些枝葉散蔓的地方下功夫,就像弋舟兄提到的《出家》里一些橋段,還有這次《南貨店》里的一些橋段,我都想盡量寫得豐滿可人,當然,前提也是要跟這個人物的秉性相符。另一方面,也誠如你所說,我腦子里也一直覺得這就是我認為的人的真實。

        我現在還清晰的記得很早以前的一個事情。那時我還是念小學,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朋友年歲比我大,念高中。有一次,我跟他去書店借書。我坐在一旁看書,他就在一個書架面前轉。突然,老板就一把將他抓住,聲色俱厲地說他偷書。他辯解一番,最后還是無奈的將藏在衣服里的書拿了出來。老板像個執法者一樣罰了他5塊錢,才算作罷?傻人叱鰰甑臅r候,那老板突然又笑瞇瞇地招呼,說,有空常來看書啊。當時,我心里很難過,難過的來由,有一些是來自朋友,他出了那么大洋相,我為他難過。而另一些,我是為自己難過。但當時我不知道自己難過什么,后來再長大一些,我就明白了,我難過的其實是我第一次面對了生活的真實,原來生活并不是好人壞人那么簡單,F在每次回想起來,我總是會懷疑是那個老板的聲色俱厲和笑臉一直影響著我對人的基本判斷。我講這樣一個故事,或許弋舟兄也能多少了解一些我為什么總會寫那樣的人物了。

        在小說里,無論是方泉也好,秋林也好,不管怎么隨波逐流,但最后還是有他們的底線,這一點倒是我特別在意的,我覺得再不堪的人,也有他們的底線,這個底線他們是不能破的,也是我不能破的。所以,如果哪一天我要繼續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別的東西都會變,但這一點,肯定不會變。如果不是這樣,至少對我自己而言,我沒有絲毫寫下去的欲望。

        弋舟:這就又回到世界觀的命題中了。張忌你是那種能將世界觀非常忠實地落在創作中的人。于是,以作品應對你這個人,我也看到了不少貌似相悖的東西。譬如,一方面,在總體上你的作品呈現出某種薄涼的不動聲色感,但在許多的細節,又布滿了深切的同情。就像你剛剛所講的那個童年記憶,其中的感受,便極具敏感和憂傷;世界在你眼中,幾無差別,你顯然不是一個持有“進步論”觀念的人,于是,反映在對于時代的體認上,你也絕不會認同今天便一定比過去進步,這一點通過《南貨店》的書寫,表達得非常明確,在一定意義上,你甚至還是一個“落后”的擁護者,念舊,總是帶著溫柔的目光回望過去的歲月,你關注的,只是一個個具體生命的本身,這生命所處的時代,在你眼里,或許并不起決定性的作用,這樣的一個個人,好像從古至今,都只能是如此這般地活著。你只認同眾生的千姿百態,于是,在無差別的世相中體恤眾生之千姿百態,就成為了你寫作的一個鮮明的標記。

        說到此,我也想就小說的題目說說我的感受。起初,我會覺得《南貨店》不那么恰切,因為秋林那段具體的南貨店日子,在整部小說中只占了不多的篇幅,用它來囊括整部作品,似乎顯得小了一些,但讀完后我不這么認為了,感覺你非常準確地用這個名字盛放下了自己的寫作意圖。南貨店那種小的、瑣碎的、日常的乃至貧賤的物質聚散地,也許正能落實你對世界的理解。你并不關注轟轟烈烈的事物,世界在你眼里,不過是由那些無數的小物事、小日子構成的,那才是你眼中世界的本質。于是,你便可以用一家南貨店來盛放下整個的世界與時代。這種命名方式,和《出家》如出一轍,現在想,所謂出家,肯定不僅僅是指那種具體的宗教行為,何為“出”,何為“家”,在你的文學語境里,都有另外的修辭指向。這非常好,也非常的文學,你用自己的想象重新闡釋著某一部分的詞語,這才是文學的奧義所在。

        張忌:弋舟兄這個感覺,跟我非常相似。和《出家》不一樣,那個題目從一開始我便特別的確定,但《南貨店》,一開始落筆時,我也覺得不是特別貼切,寫作初期,也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換個題目。但因為想不到太合適的,就一直沒動。但奇怪的是,后來越寫下去,反而越來越覺得這個題目合適。這個小說本身就像一個南貨店,像貨架一樣存列著各種人物。而且,這是一個寫南方的小說,南貨店又是特別具有南方屬性的一個名字,所以到最后,我還是用了這個題目。其實小說的題目,我最喜歡兩個字,三個字的題目還真是很少用,我突然想起之前寫過一個三個字題目的短篇小說,題目里也有個店,叫《夫妻店》,這也是一個巧事了。

        我前兩天還在跟朋友聊一個事情,聊的是一個我們都認識的詩人。我說,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他的詩不好了。我朋友問我為什么,我說他的詩跟他這個人完全是背道而馳的,說得俗一點,就是說一套做一套。他的人是虛假的,詩歌也是虛假的。雖然我們不能要求作家和作品完全的行為一致,但你作品里透露出的價值觀應該是真實的。我現在越來越覺得真實是多么的重要,就像小說,雖然小說是虛構的,但這種虛構最大的意義就是表現真實。同樣,我特別唾棄以前的那種報告文學,報告文學打著真實的幌子,但呈現出的東西,卻是虛假的。我現在的寫作,就是希望盡自己的能力,能發現真實,表達真實。無論是小說的細微處,還是宏觀的想法,我都希望是我一個真實面目的出現,好壞不論,起碼別人看到以后,會覺得這個作者是真誠的。

        弋舟兄提到了進步這個詞,我似乎還真是一個不求上進的人,而且我的確是一個念舊的人。在我感覺里,舊的東西會有一層特別溫暖柔和的色調,讓人會變得特別安心。我不知道你留意到沒有,《南貨店》里,不管是春華,杜毅,還是衛國,昆山,還有其他一些人,不管現在的日子過得怎么樣,他們都會念一句舊時光的好。這也算是我在小說里夾帶的一點私貨吧。

        弋舟:人格與寫作的統一,不迷信“進步”,這也都是我所認可的立場。你的“不求進步”,我也是觀察到了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你又絕非是一個現實意義上的“專業”作家,這個行業里必然的競爭與博弈,差不多都沒有引起你的沖動。有時候我會羨慕你,從容平靜,寫作可以看出全然是因為了喜愛的需要,由此你也擺脫了許多不必要的折磨,活在自己的日子里,甚至活出了自己筆下人物的那種不疾不徐。但這又沒有導致乏味,相反,從你的小說中就能看出,你對日子本身,是充滿著小興趣的,美食,器物,你都有著審美性的迷戀。這是人生態度,先不說孰高孰低,至少于今已顯得稀缺。

        說到《南貨店》的南方特質,就要說說這部小說鮮明的方言特點了。顯然,你是著意這么去做了,而且我讀來也覺得非常妥帖,不能想象使用標準的北方書面語,這部小說在整體上是否還能成立。就是說,語言本身,已經是這部小說重要的“內容”構成。那么問題也來了,相對來說,我算是個專業讀者了,個中況味,尚有能力去欣賞,若是換作一個北方的普通讀者,是否還會達成我這樣的共鳴?我這里使用“普通讀者”或許也不是很恰當,因為你的寫作,有一種顯豁的“親民性”,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向普通讀者喜聞樂道的方向在努力,但我們要承認,這部長篇的內里,實際上是對讀者的審美能力有所要求的,畢竟,真正能讀懂并喜歡汪曾祺的人,一定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多。我偶爾會認為,張忌的小說,用一副和氣的樣子掩藏著清高,實際上,他也可能并沒有期待自己的寫作被太多的人喜歡。

        張忌:這可能跟我膽子比較小有關。比如我特別喜歡呆在現在的這個叫寧海的地方,他只是一個縣城,在整個中國的版圖里,是特別渺小的。但對我來說,這樣的城市尺寸其實是合適的。我每次去大的城市,我都會覺得有一種慌張的感覺,我也說不好,就感覺你是一片樹葉,一陣風就會把你刮走。你會覺得這個城市是跟你無關的,是沒有溫度的。小地方就不一樣,就像飯桌上說某人的一件八卦,大家都會會心一笑,因為就是那么大一個地方,就那么幾個人,一說,幾乎就都意會到了。我一個上海的朋友來寧海,我帶他去朋友那里玩,帶他去逛古玩店,他就特別開心。他說在上海,他要見個朋友,幾乎是一件需要下大決心的事,因為趕路會特別花時間,所以朋友間來往也少。不像我這里,想去誰那里,走著去也花不了太多時間。而且這個地方幾乎沒有文學,沒有你聽過名字的作家,寫作就成了一件無人問津的事情。就我個人來說,我肯定也不是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但在這里,因為沒有圈子,寫作只是為取悅自己,這樣反而就顯得純粹了。

        關于方言,誠如弋舟兄所言,寫《南貨店》的確是有意的在強化。其實《出家》便有這個念頭,但當時做得不像《南貨店》這么徹底。這個主要還是寫作上的一個需要,就像你說的,這是一個寫南方的小說,如果我還是用北方的語言寫,那可能就得改成《北貨店》了,小說的氣質肯定是不一樣的。另外,我覺得對于寫作者而言,方言寫作是特別有利于敘述的打開的。我以前寫東西,總有一種感覺,碰到好多的話,你想到了,你卻說不出來,F在嘗試用方言寫作時,就會貼切很多,自己寫得也舒服。特別是寫對話,經常會有很過癮的感覺。這種感覺可能像會喝酒的人,喝到位了。對于讀者能不能接受,我并不是特別擔心,因為這個語言并不是完全道地的本地方言,他用的最多的還是方言的句式,一些書面上無法理解的詞語也是被我拿掉了。這一點,金宇澄老師有個特別好的看法,用方言寫作,這個方言肯定是要有所改良。作為一個作家來說,我肯定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來讀我的作品,但是話退回來講,如果沒有,又怎么樣呢?我覺得對我來說,寫作最大的功能還是讓我自己感到愉悅,這一部分,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已經得到了,我不能奢望太多。

        弋舟:對于方言入小說的問題,我也沒有想得特別清晰,F在想,《出家》和《繁花》這樣的作品,至少沒有發生我所擔憂的那種后果。

        同樣,與《出家》一樣,《南貨店》也讓我對你寫作背后所做的基礎工作感到驚訝和敬佩。支撐這兩部小說的,是大量準確而瑣碎的日常知識,不同的行當,特殊的手藝,這些你都有著非常自信的把握。之前我們也對此做過交流,現在,我依然要對這種寫作的工匠精神致敬。我們的寫作倫理太需要不斷重申這樣的精神。顯然,你寫得一點也不輕易,這令人信服。

        《南貨店》你前后發給我過兩遍,因為在結尾處又做了調整,我沒有去對比兩個版本的結尾有何不同,但對那種不同深感興趣,我很想知道,在那最后的時刻,是什么讓一個小說家發生了動搖,是什么,讓他推翻了先前的自己。

        張忌:我覺得寫作材料的準備應該是一個作家必須做的功課。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表達真實,這也是一個方面。比如你想寫一個80年代的人,那必須了解那個時候他吃什么,用什么,消遣的方式是怎樣的,只有那些旁支的東西對了,你寫的這個人才會對。說到此處,我還要感謝弋舟兄。那天你跟我說關于女性用品的事,你說根據你的了解,那個時候應該沒有那樣的東西,而我說有,因為采訪的時候,有個人跟我說有。后來我不放心,又到網上查了一下,最后確定應該是沒有,可能是采訪的那個人記錯了。所以這些事情還是特別繁瑣細致的,稍微有一點不對,就會留下硬傷。作為寫作者來說,應該盡量避免這樣的問題。我記得上次我們談《出家》的時候,我們也談到了這個問題,我說我特別佩服一些網絡作家,寫東西時會做特別多的功課。后來有個人跟我說,你不能拿網絡作家當例子,他們很多都是寫歷史小說的,自然需要這些準備。但我想說的是,就算是當代小說,還是得做這樣的功課,這應該是一個作家必須具備的一個品質。我現在越來越不相信坐在書房里寫出來的小說,太單薄,也容易趨同。

        其實《南貨店》還有一個版本的結尾,現在的這個結尾是第三個版本了。之所以反復的調整,還是因為我對之前的腔調不滿意,總感覺是我自己在說話,所以我一直在調整,就是希望最后調整出來的是秋林自己想出來的,說出來的,而不是我這個作者給他代勞了。

        弋舟:之所以向你求證那個細節,也是源于我對“真實”重要性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真實”才是小說達成“意義”的唯一前提。

        《南貨店》定稿的這個結尾非常好,用一個“悼詞”來終章,實在是意蘊無窮。你會發現,被“悼詞”總結的人生,倒是也成立,只不過,那是另外一套話語中的生命。而當我們去敘述這塵世的生活時,許多時候,都是被一些格式化的話語方式扭曲著的,只有小說,能夠差強人意地為我們呈上那人間的豐饒。這也如同《南貨店》本身,形式上,她是書寫了一段歷史,但我更愿意將她看作是一群人的生命史、命運史。你用這樣一部長篇,為那些無名者立傳,于是,他們最終就將不再只是活在一個又一個的“悼詞”中了。這是一部出色的長篇小說,不僅給我帶來了閱讀的快感,也在許多問題上對我形成了啟迪,延展開,她還會促發我生出更多的對于文學的思考。你寫作的特殊性已經日益彰顯,我樂于看到我們的文學現場有著你這種不同的存在。

        再一次祝賀張忌兄。

        張忌:謝謝弋舟兄的褒揚。上一次《出家》辛苦你搞了一個對話,這次《南貨店》又是如此,希望下一次寫出新東西來,還能夠再繼續這樣對話。對我來說,這樣的對話,就像找到一枚鑰匙,能幫我打開許多寫作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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