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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方曉:那些事件日復一日在我面前上演
        來源:浙江24小時 | 時間:2019年04月28日

          自述人:新荷作家方曉

          方曉,1981年12月生于安慶,數學學士、法律碩士,居杭州。小說散見于《中國作家》《青年文學》《山花》《作家》《長城》《江南》《百花洲》等期刊,有小說入選《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等。

          以下,是新荷作家方曉自述的創作歷程——

          對我這種不夠聰明又不善交際的人來說,寫作的素材主要來源于讀書,其次才是貧乏的生活經驗,靈感則微乎其微。我想這就是我和那些經典作家的最大區別,他們腦海中的靈感火花一瞬之間即可閃亮,而我卻需要很長的道路才能到達。閱讀、生活與靈感之間當然存在的聯結,在我而言也有著無法輕易克服的難度。但這個現象從辦理案件之后似乎有所改變,一些人帶著各種目的坐到我面前,訴說著千奇百怪但真實發生的故事。他們中有洗澡、醫療、交通肇事、投毒致死者的親屬,斗毆致殘者,建筑隊的農民工,職業放貸人和職業打假人,抬棺信訪戶,還有被解雇者、被拋棄者、被詐騙者,繼母子和各自的親人們,世代仇隙的鄰居……父子成仇、夫妻反目、兄弟相殘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件經由他們的陳述日復一日在我面前上演。不再是新聞里冷冰冰的文字,而要遠為復雜、殘酷和血淋淋得多,他們或求助或懊悔或沉痛或仇怨的表情和語氣傳達的,是原本一直生活在一條穩妥的平行線上,糾紛卻無來由地突然降落至頭頂,然后他們被迫滑向深淵。部分人的訴求最終能夠得到滿足,但即使勝訴他們仍然是站在悲劇的蹺蹺板上,看似贏得了利益優勢而已,因為法律從來做不到根本上解決情感和心理問題,中立裁判者的同情、憐憫和開解也同樣無用。悲劇的罅口早在糾紛尚未開啟時就已向他們洞開,而直至案件終結傷口仍未愈合,在他們此后的人生中也難以徹底平復。他們提交的是至少已經過兩次訴訟的材料,里面繁雜、瑣碎、有用或無用的內容,能證明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本大書。那么這會是一個契機,我可以逃離生活經驗欠缺的困境了?

          我嘗試過要寫出他們的故事,但隨即感到又得面對一種悖論,當我似乎不再受生活經驗的制約時,卻并沒有足夠信心告訴自己我完全理解了他們。畢竟只是短暫一瞥,我不過是從他們生活中浮光掠影般攝取了一個橫截面而已。我必須耐心等待故事在我的意識里緩慢、自然又隱秘地發酵,自動與其他細枝末節匯聚或分離,然后以不可更易的方式呈現出來;近乎一個人或許直至老去才能真正理解童年在他生命中的意義、重要性和某種程度上的決定作用一樣,這需要時間。為了克服那些遠超于我想象力的故事所饋贈的誘惑,我給自己定下一條規矩,不超過三年時間絕不去碰它們。但這條規矩在我的小說《花好月圓》里的羅蘭后不攻自破。

          去年冬天,因為一個機緣我去了一趟女子監獄,看見一位女性在演藝臺上唱歌;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獄方簡略介紹后,我查了一些資料,得知她與一個有婦之夫因無法繼續戀情而相約自殺,男人死而她歷經多次審判最終被判處無期徒刑。不出一個月,我就放棄了與寫出這個故事的欲望的斗爭,開始動筆。那位演藝臺上的女性當然只是一個模糊的引子,最終成型的羅蘭與她之間已有很大不同,但或許更符合我想象中的真實。

          直到小說發表出來后,重讀時我才明白,或許我急于寫它的原因就在于,我想能夠做出一種改變。我不希望現實中的那位女性走到那個地步,在她采取與戀人相約自殺的行動之前,能有什么東西突顯出來重新占領理性的高地,祛除甚至毀滅她狂熱的情感。我想這至少符合樸素的人類觀念,生存下去在很多時候應該高于一切。但結果表明我的愿望是徒勞的,哪怕小說中的羅蘭也似乎是活在一種天然就隸屬于她而她必須服從的宿命里。而僅用宿命來定論又顯得過于武斷和輕忽,她是處在一種復雜、精微、致命又莫名其妙的困境中,無法自行脫籠而出,外力也難以拯救她,哪怕是類似于一只上帝之手的小說作者。究其原因,我只能找到一個不太形象的詞匯來概括:精神特質;但相比性格而言它應該較為貼切了。就像那些坐在我面前的當事人,他們一直在庸常中平靜地生活——這是一種值得羨慕的狀態,但他們精神中的某種特質一直埋伏在他們的潛意識里和前路上,直至突然某一天某個人或者某件事來臨,他們就無可挽回地走進一種極端里。無論成為侵犯者還是受害者,他們的侵犯看似順理成章,遲早勢必發生,而他們的受害其實也非毫無來由,滑向深淵也并不是完全被迫而且很難避免。這遠非因果一詞所能囊括,它至少顯得過于簡單和間接。那位女性和羅蘭也是。

          小說的“我”是一個憑空而來的角色,存在的主要作用也許只在于多年后勸導羅蘭回歸庸常生活。庸常生活,已經成為他遭遇婚姻失敗并且決定放棄事業后的唯一追求。他對羅蘭暗戀多年的情感,也只是一種添加在外力之上的籌碼,他寄希望于羅蘭的改變甚而是她性格的改變,但最終仍然失敗了。在刑滿出獄的時隔多年之后,羅蘭,這個已經反思過愛情賦予她的瘋狂的女人,仍然無法從自身的精神特質中走出,而再度選擇自我毀滅;蛟S,我只能勉強相信,小說中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出現在羅蘭面前的如果不是秦川而是“我”,是“我”代替秦川在羅蘭的生活中存在,可能他們各自的命運會有所不同。但那似乎已經偏離人和命運的真相。

          讀一點

          方曉短篇小說:花好月圓

          我再次見到羅蘭是在監獄的舞臺上。我們幾個攝影師應邀拍攝一些囚犯勞作的照片,獄方為了答謝,安排了一場文藝表演。壓軸節目是翻唱徐小鳳的《花好月圓》。聽完第一句我就確定,那站在一群翩翩起舞的年輕女囚犯中間唱歌的是羅蘭。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看她,但內心總有個聲音在反對;我并不清楚它到底什么。一個落雪的早晨,我覺得所有的猶疑都毫無道理,決定去看她。半路上,我買了一條紫色的圍巾和幾瓶吉祥罐頭。我不是故意要這樣,如果我們無話可說——對我而言這可能成為現實,那么對她更是了,我可以用它們安放眼光。她也可以。我在會客室里等待羅蘭時,才想起來沒有考慮過她會不會見我。但她出現了。坐在我對面的她,顯得莊重自持,看著我的眼神像滑過時光的流水,而我,卻像多年來遺忘了監獄里的親人那般窘迫。

          她和舞臺上那個深情的歌唱者判若兩人。年月已經在她臉上留下了永遠的烙印,盡管她與世隔絕多年,這種損耗依然不是緩和的。十九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她第一次登臺演出。此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F在,她用友好但陌生的眼光看著我,我想打破沉默,卻不知要說些什么,只好問她為什么愿意見我。她早就準備好似的,用平靜又冷漠的聲調說:

          “我就快出去了。從你身上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如果這代表一種希望,我愿意充當這個跳板。我剛從一場婚姻的災難中走出來。但這沒什么,只是早有預見的未來提前來臨了。她接受了我的禮物。我從她的表情看不到一絲波動。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給了我勇氣,后來又去看過她幾次,但很多時候我們一句話也不說。冬天行將結束的時候,她告訴我再過一周就出獄了!拔矣袀請求,”她說!拔蚁朐僮〉皆潞咏帜情g房子里!蔽也焕斫飧毁澩,但沒有問原因就點頭答應了。

          接羅蘭出獄那天,天下著雨。城市像浸在海里。我慢慢開車,邊對她說著杭州十七年來的變化,但她沒有如我希望的那樣看向窗外。系在她脖子上的紫圍巾把她的面容襯得灰白。我又說起對她以后生活的安排——好像我有這種權利,她也沒有回應。一只鳥飛過天空,她抬眼追尋它的蹤跡。前方車停下來了,應該發生了交通事故。繞過路口時,我們看見幾個人圍在路邊,那只鳥躺在雨地里,像一團濕漉漉的黑色棉絮。

          “你不是一個人生活吧?”應該就在這時,她突然問。

          “離了!蔽蚁虢忉屜,卻發現很多事情實際上無從說起,“有不少原因。但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我不該提這事!彼Z氣冷漠,即使有道歉意味也少得可憐。

          “沒什么!蔽腋赡苁菫榱藢捨孔约翰胚@樣說。

          月河街,那幢青磚砌成的樓房時隔十七年之后還在,在五層靠東端的那間房屋前,我把鑰匙交給她。我賠償了原有租客違約金,又雙倍支付房租,才租了下來。羅蘭關上門前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但并沒說什么。她沒問我為什么這樣對她。

          我不知何時去見羅蘭才不會被拒之門外。雖然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這樣做,但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她在監獄時,我可以是個無須允許的探監者,但現在我什么都不是。我在書柜上放了一部新手機,她當然早已發現。書柜里擺滿了我能搜羅到的音樂書籍,但我不確定她會翻閱。手機里只儲存了我一個人的號碼。我沒有接到過她的電話。我偶爾打過去,她有時接聽,有時不接。我沒問過應該何時去看她,她也從來沒有主動邀請。一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攝影樓轉手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溜達,然后發現自己站在了那幢房子前。

          在門口,我活動臉部肌肉練習笑容。開門的羅蘭眼光仍然陌生,似乎都忘了世界上還有我這個人。她手一直握著門鎖。我說,“我只是路過!

          她沒有說請進就轉身向屋內走去。滿屋的紫羅蘭,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一塵不染,似乎爭相散發著馥郁的光。羅蘭出獄前,我就清空了原有的家具,買來全新的。它們擺放的位置和我印象中那年房間的模樣絕對不同。打掃時,我還查看過所有隱秘的角落,似乎擔心哪里有被遺忘的血跡。羅蘭站在窗前,她應該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五樓之下,運河正在無聲流淌。沿河而立的月河街近些年成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落,行人摩肩接踵。

          “以前不是這樣。那時候,看一下午,才能看到一個撐著油紙傘慢慢走過的女人!绷_蘭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什么是不會改變的!闭f完我才意識到我并不想說這種話。

          這里現在更像一家花店,而不是家居之所,四壁上空無一物。但它至少證明我的決定是對的。我沒有掛上羅蘭十七年前的照片。中午,我在攝影樓收拾時發現了那些舊報紙。十七年前,報紙上會偶爾刊登羅蘭的照片,文藝匯演,慈善慰問或者大小晚會,她剛一出道就成了杭州知名人物。有些采訪配的是生活照,背景是大興安嶺的雪和森林、布達拉宮、桂林或者五臺山。那兩年,她去過很多地方,而我從不遠游。我們的生活是如此不同。照片上,她的長發在風中飛舞,海上的夕陽跌落在她的肩膀上,花兒朝向她的指尖開放。典雅,優柔。那時我只能想到這兩個詞,但它們對我而言已經代表全部。她的臉即使很平靜也好像在笑。即使她正對著給她拍照的那個男人在笑,她的笑容背后也藏著一種憂郁。那時我就覺得自己能看出來。她代言過吉祥罐頭,我不想做飯的時候就用它充饑。在我婚后的家庭餐桌上,看著它我就像在看著一個可以存放靈魂的奧秘。當年,我從攝影樓回家會路過一個報亭,每天都買可能有她消息的報紙,但失望居多,她參加的演出活動越來越少,后來幾乎絕跡了。她的照片解決了一些困擾我的夜晚,讓我在孤獨中得到滿足。但我一次也沒有去找過她。避開所有能接近她的機會,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然后那一天來了。慘案刊載在報紙上,鮮血淋漓的照片,和無情的五十三個字。我現在還能背出來。在那天之前,我聽說過她的一些事情。當你內心關注一個人時,你就會無緣無故地認識一些與她有交集的人,他們會告訴你什么。我從未去求證。沒有必要。說到底,與我和我想象中的她,都無關。這天中午,我按時間從前往后翻看照片時,像重新走過羅蘭在二十六歲那年就戛然而止的一生。我還記得看到消息的那天夜里,我想象羅蘭遭受的痛苦甚至她已經到來的死亡,為她大聲哭泣。我去了案發現場,站在運河邊遙望,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離開。此后十七年,路過月河街我總是繞道而行。我不知道如果凝視窗外的羅蘭此刻和我想著同樣的事情,那她想起的是那最后一個下午還是之前。在最后一個下午之前,我就聽說過秦川。他認識羅蘭時已經結婚。

          最后一抹夕陽映在羅蘭的臉上,她終于轉過身來。她說,“要喝杯水嗎?”

          “不用,謝謝!蔽覔淖屓烁杏X寒冷的沉默會再次來臨,所以趕緊說,“最近怎么樣?”

          “還行,我挺好!

          “晚上一起吃個飯。我的事情就要解決了!

          “不了!彼龥]有給出理由,也沒有問我指什么事。

          “這里煙熏火燎的!蔽铱粗巴馍v上來的炊煙,終于找到了一句話。沿街有多家飯店。

          “那時是些賣字畫和瓷器的,沒什么生意,那些店主整個下午都坐在墻邊曬太陽!彼聪蛭业难酃庾屛矣X得自己也是個可惡的入侵者,讓她感到害怕。我強迫自己對她笑笑。她也跟著笑起來,但痛苦同時出現在臉上。她說:

          “在監獄里還有秩序,F在好像整個世界都失控了!

          我看見緊張的情緒正在空中布網,每個結節里都包裹著無窮的悲傷。我想立刻就談起所有其他的事情,然而找不到話題。然后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說,能請你唱支歌嗎?我注意到驚懼從她眼里慢慢溢出來。她十指交纏,灰白的臉有些微抽搐。我想立即逃走。我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她說,“不會再唱了!

          “我不知道。對不起,我以為……”

          “在監獄里。那只是一種活下去的方式!彼Z氣清冷又好像含有憤怒,“那并不是我在唱!

          “我只是想,”我說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

          “我寧愿生來就是個啞巴!彼穆曇舾駨倪b遠的過去傳來。她已有細碎皺紋的手緊握著玻璃杯,指尖在劇烈顫抖!澳蔷拖袷侨紵!

          她把一生在兩年里燒盡了。我看向窗外,天地之間一派通紅。然后夜色從空中緩慢地鋪下來。在一天中最為安靜的這個時刻,在這間房子里,在她身邊,我發現我同樣覺得孤獨。

          再次去見羅蘭我沒有事先想好理由。但她不在。房東說,有幾天沒看到她了。我感激他好奇地瞅著我卻沒有打聽羅蘭的事情。她曾經是杭州街頭巷尾議論的傳奇。時隔十七年,有些眼光依然不會放過她。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等著。黃昏時,羅蘭在街角出現了。我只在附近走了走,她說。停頓了片刻,她看著空茫的遠處又說,今天我本想去找你,卻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有點路。穿過半個杭州城,在西邊!蔽冶孔镜刂钢较。

          “或許我該邀請你上去坐坐。但現在我餓了!

          我們走過三條街道,才找到一家人少的餐館。羅蘭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服務員拿菜單過來問需要些什么時,我說,十七個菜,你們最好的。羅蘭笑出聲來,對服務員說,“他是想讓我把十七年一頓吃回來!

          等菜的時間里,羅蘭沒再說話,我也寧愿保持沉默。她頭發高高盤起,能看出來簡單地焗過油,燈光從背后打過來,在上面潤出一圈圣潔的彩色。她的面容消瘦得恰到好處,神情像個拘謹的少女。她是個稍微打理下就會年輕十歲的女人,這種女人能同時活在她的二十歲、三十歲和四十歲里。我能看出她身上她也許想讓我看到的改變。我不想盯著她看,但無法克制自己。她注意到了,扭頭把臉貼在落地窗上。我似乎看見她臉頰上泛出了紅暈,但很快消失了,又平靜得像一塊冬天的大理石。

          “我還記得這里。以前是家錄像廳!彼f!澳憧,外面的夜色真美。在里面,我真懷念這樣的夜色!

          “是啊,真美!

          不需要再多一個字附和她意味復雜的欣賞。我只想留住這個瞬間,給她拍張照片。以后有個回憶的見證。相機就在我隨身攜帶的包里。你愛它勝過愛我,我的前妻曾經說。盡管我從來不認為兩者可以比較,但有時候我又覺得她說的不一定是錯的。但如果這是真的,也是她最初欣賞的,F在她應該在夏威夷,在海濱別墅里與她的新歡如影隨形。她因為攝影選擇了我。十五年里,在慢慢集聚起來的厭倦中,她在厭倦攝影的同時也厭倦了我。攝影,只不過固定了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虛假時空,她在決定分手后很正式地告訴我。這就是她對我日復一日的生活、或許還有我們之間關系的全部定義。上周末消息傳來,她選擇了一個四十五歲的鰥夫,聽說人品和財力都還不錯,盡管這兩樣都不是那么可靠的東西,我還是為她感到高興。

          羅蘭小心地慢慢品嘗食物,每一種只嘗一點。我覺得今晚的時光就像她嘴中的食物一樣美好。有一陣子,餐館里只有我們兩個人;蛟S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生活,柔情、簡單又波瀾不驚。我能清楚地知道過去是什么,未來會怎樣;回顧與設想,自責與憂慮,戀而不得與害怕失去,所有的念頭都顯得多余而無足輕重。在這個專屬我們兩個人的時刻,過去逃離了,未來還在遠方,我相信自己都能聽到天使在天空路過的呼吸。而天使腳步遺落的音符來自于青年時代一個想象的回響。從我二十八歲那年冬天開始,這個回響就潛進我的內心里,而后沉寂下來,我時常捉摸不到它,但知道它就在那里。

          “會好起來的!绷_蘭突然抬起頭說。

          “是啊,沒有理由不這樣!

          她正在努力露出笑容。我能看出她同時在壓制著什么。我無法想象面前這個瘦弱的身體里曾經蘊藏著多大的力量,此刻還有沒有。我說,“再過幾天,我忙完影樓的事,我想,我們可以找幾個景點去散散心!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盡管這是否定,但至少代表著一種回應。

          “那就小鎮。古老一些的,人跡罕至的那種!蔽艺f。

          “是在井岡山下的農民小客棧里!彼坪踉诜纯箖刃牡哪撤N束縛,費力地堅持說下去,“秦川對我說,他會用一生去后悔再次遇上了我!彼f完動靜很大地長出一口氣。我眼前閃過溺水者的頭顱探出海面的場景。

          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提到秦川。服務員已拉滅了餐廳另一邊的燈,他就站在那半透明的黑暗中看著掛在墻壁上的電視,偶爾若有所思地望向我們,也許在猜測我們關系的同時,會在想象中把我換成他。窗外,一只貓慢慢橫穿馬路,然后在街角消失了。這是一種松動,我愿意這樣認為,往事和它所裹挾的一切從此刻起有了個潰口!懊\把我推到他面前,”羅蘭說。他們相識于羅蘭的第一次登臺演出,但到第二年春天才開始真正的戀情。她是個隨性的背包客,那天正好到達井岡山。秦川參加單位的紅色之旅。在一個山脊轉口,他和她迎面相遇。他問,你還認識我嗎?他灼熱的眼光讓她頓時清醒了,半年來一直蒙昧她心神的就是面前這個男人。對不起,她說。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對他以后必須承受的劫難的提前道歉。

          “我們都愿意成為對方想要的那個人。然而世界卻不允許!绷_蘭說。

          盡管知道這個話題在我們之間遲早要被談起,但至少現在我并不想聊下去。我還在思忖著要怎樣打斷,羅蘭又問出我早就猜到的話來,“你說,如果沒遇見他,就什么都不會發生,對嗎?”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是在哭泣嗎?我搖搖頭,她沒有看見。我必須說點什么了,“現在沒什么好怕的了!蔽业攘撕芫,她都沒有回應,所以我只好問,“后悔嗎?”

          “我不知道!彼⒓椿卮。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的答案是什么。我把已經冷卻的菜肴盡力塞進胃里,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充我內心里深淵一樣的空白。有那么幾分鐘,電視里播放一首譚詠麟的老歌,《水中花》,它悲傷的曲調緩慢陰郁地飄散在半空中,而后集結成一張網兜頭而下。我看見羅蘭又把臉貼到落地窗上,似乎夜色里有種東西能拯救她。

          告別時,她說,“找個你有空的時間,陪我去下他的墓地!

          然而我們終究沒有去成秦川的墓地。羅蘭一直沒來電話,我也見不到她。有時我感覺她就在房間里,而且知道是我在門外,但敲門聲并沒有打通一墻之隔的兩個不同的世界。春天來了,我終于賣掉了影樓,看它的最后一眼我只覺得輕松。它和它無法不代表的灰撲撲的過往,從此跟我再無關系。我不知道如果羅蘭未曾出現,我會不會這么做;是否如此決絕。但我曾經的婚姻就像個狹長的隧道,它拖帶的黑暗物質遲早得被拋棄,如果我還想重見光明的話。我徑直去看羅蘭。門虛掩著。羅蘭站在窗前,在二月的暮色中看上去更加弱不禁風。她看到我進來,但沒有任何表示。室內昏昧的光像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疾病。過了很久,羅蘭才開口說話,那個女人在等誰,他不會來了,她已經等了一下午。

          我走到窗前,這是一個陰天的黃昏。冷風在若有若無地飄。一個女人在運河邊來回走動著張望。夜色就要從天空壓下來,但漸次亮起來的人間燈火正在倔強地抵抗。樓下人聲鼎沸,似乎每個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喊叫,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一艘木船遙遙而來,一個女子在為一桌食客唱歌助興。我注意到羅蘭的表情是由驚愕慢慢變成麻木,又慢慢變成痛苦的。我關上窗戶。那跟我們無關,我說。

          站在幽深的灰暗里,我似乎仍能看見,往事再次在她臉上集結,在那近乎莊嚴的悲愁背后是吞噬一切的陰云。我能嗅出空氣里有種異樣的干燥,如果我說出一個字就會擦燃她眼中濃重的憂傷。我抑制著呼吸。但我聽見自己說,生活還得繼續下去,你知道的,羅蘭。

          她點點頭,但隨即又搖搖手。她咬著嘴唇似乎懼怕自己要說出什么來。從她的手勢我能看出她此刻全身冰冷。

          “我只是一個剩余的東西!彼f!岸麄兌荚诨钪!

          “你有我!

          我確定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又重復了一遍。

          “我原以為我不會再難過。因為我實在厭倦了難過,但事實不是這樣!

          “我們要做的其實只是一件事情!蔽蚁蛩呓鼉刹,她強忍著退縮的沖動!傲_蘭,重新開始!

          她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們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里沒有人認識你!蔽蚁胱哌^去抱緊她說,羅蘭,我們離開杭州。我沒有這么做。

          “從哪里重新開始呢。在法庭上,我得給自己辯護,說我殺他是被他強迫的!

          夜正式來到了房間里。每次黑夜重新降臨,那些已經遠去的時光,仍然會帶著寒意在我們的內心里重生。

          “他說,從看我第一眼,才明白什么叫愛情!彼淹说綁,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

          我想我理解秦川。

          “自殺應該進行一半了吧,我想放棄了!绷_蘭盯著被街燈映射得暗影斑駁的窗戶,突然尖叫起來,“可是,他偏不!鼻卮ㄔ陔娫捓锵蛩拮幼詈笠淮蔚绖e,告訴她他們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然后把手機扔進了運河里。我們可以開始了,他對羅蘭說。很滑稽,她剛才警告他不要那么做。何必告別,誰也不欠誰的。羅蘭似乎還能聽到手機里傳來他妻子的咆哮。那是個被憂悶壓垮了然后突然有了懲罰欲望的女人。她會趕過來的。羅蘭的父母會接到她的電話,也會來的。他們不知哪一天起站在了一個陣營里,反對他們的愛情。羅蘭的父母在勸誡、斥罵和乞求均告無效后,去秦川的單位,后來去她的單位要求開除她。他們把她鎖在家里。一年半過去了,無法說服任何一個人,又無法逃脫他們,那只剩一條路好走了。她知道秦川是個怯弱的人,只是因為愛,她才姑息他不敢拋棄妻子,然而現在他在笑著,一副用盡此生所有剩余勇氣的模樣,這讓她又覺得理解不了,難道我們非這樣不可嗎。也許我們可以,她說,然后哽咽在喉。不要半個小時,他們就會到了,秦川開始催促她。她和他同樣需要一個見證;她想,即使私奔也是沒有意義的,仍然不能向那些人證明。如果可以,我們都寧愿從來沒有遇見過對方,是吧?她問秦川。他沒有回答,沒有表情。他在準備了,他說,快,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明天,我們就走!蔽艺f。我想我會成為她與世界和往昔之間的屏障,也就此成為她的依靠!霸谀睦,我們都能活下去!

          “我看不出任何可能性。對不起,”即使在黑暗中,我也分明能看見她身體顫抖得厲害。仿佛愛讓她感到害怕,世界上所有的情感都讓她感覺不堪重負。

          “為什么?”

          我問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得不問。

          “你想想監獄那些年!

          我想象不出;但不代表我不理解。如果我是秦川,我也沒有第二條路。在這里,他們三次站在窗口,準備跳樓。那天上午她買來煤氣罐。是他的要求,但她是自愿的;她畢竟沒有反對。前一個星期五,她買來氯硝西泮片,他只吞了一粒,被她奪下了。加劇了他的失敗感和魯莽、決絕又多情的勇敢。那年夏天,他們路過云緬邊境,在一條古街的小攤前,他拿起一把軍刀說,真漂亮。他們買了兩把。沒有想到用途,至少她這么認為。那天下午,它們就靠在窗后。

          “時間并不能改變什么!绷_蘭說。

          “不是這樣的,羅蘭!

          我想,她不能忘記其實是因為她想要忘記。

          “我只被怨恨糾纏了兩個月,也許時間更短,我記不清了,但我想應該是這樣。在監獄里!彼f!叭缓笠磺芯驮撓駴]發生過。然后我就能從零開始生活!

          “就該這樣!

          “但這樣對他不公平!

          “你不能為一個死人沒完沒了地自責!

          我走到門口,打開燈。房間里除掉一張床和雜亂堆在上面的棉被,什么也沒剩下了。地上散落的各種垃圾能將她埋沒,但我確信沒有一片枯萎的花瓣。在這個房間里,愛情曾摧毀了他們的生活,愛情帶來了死亡。愛情的陰魂現在仍要撕開她從未真正愈合的傷口。在毫無生氣的燈光下,她站立的墻角正向外傾瀉著寒意,那天,攝像機就固定在那里。他們慢慢為對方脫去衣服。我后來用不太光明的手段復制了那盤錄像帶。那是他們在走向死亡之前,最后一場做愛。像個儀式,都希望對方能從中感受到自己的愛。他們忘記了鏡頭的存在,甚至忘記了片刻后計劃的死亡。他們不是在表演。我看過無數次,每次都落淚。然后,如她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時說的,像教科書似的相約自殺到來了。每一下,他都在迎接她的刀。來啊,她刺了他一刀,教他也這么做。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她。我是被威脅的,在法庭上她說,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在她發現他真實目的之后,她的說法幾乎符合真相。她的腹部也滿是刀傷,但每一刀都很淺。他在引誘她,也在欺騙她。終于,她明白了,她赤裸地站在他身邊,神情迷惘地問,你到底殺不殺我?她抱著他痛哭,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世上。他朝她笑著,求她,再給我一刀吧。我們的終點不該是死亡,而是解脫,她說。他說,但我們只有通過死亡才能抵達。他的眼中有那么片刻吞吐著瘋狂的光芒。他用身體壓向她手中的刀。但他還是忍受不了疼痛。他站起來在房間里走著,像只神經錯亂的蝴蝶一樣腳步虛浮。他嘴中倒抽的冷氣讓她的痛苦都凍僵了。血在他的身后滴落成線。他繞著她轉圈,卻還在不停地求她,讓我死在你的刀下吧。他已經難以聽清的聲音像在開個玩笑。他命令她,看在愛情的份上,成全我?墒俏以趺崔k,她問,你不能這么自私。她給了他一刀。于是他也給了她一刀。他本能地想躲開她的刀,縮身往后退,但仍在喊,來,殺我吧。她又一刀刺在他背上,瘦骨嶙峋,都能聽到刀與骨頭撞擊的聲音。有人在撞門,門外,他妻子和他的朋友、上司,還有她的父母,正在叫他們的名字。終于有人來見證我們為愛情死亡了,她說。她看向他的眼光里盈滿笑意。他們能聽到他的慘叫聲,所以他叫得更大聲了。鑰匙還在門上。她反鎖門時留了鑰匙。她一直在向他示意,希望他能看見。他也許看見了,有時還向它走去,但終究沒有去碰。他倒在她的懷里,最后一刀扎在她的腰部,很深,他對她說了最后一句話,好像是:這樣他們就會放過你。

          “有火機嗎?”羅蘭問。我遞給她。她掀起衣服,從腰間那個傷口的位置撕下什么來。我想那應該是秦川的照片。她點著,無力的藍色火苗騰空而起,很快就成了灰燼。我似乎看見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只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我沒有問,但也許不會發生。

          羅蘭的租房在一天凌晨著火。她沒有逃出來。無論她想放火再進監獄,還是想連自己一起燒掉,她的目的都達到了。羅蘭永遠不知道,一九九八年冬天的那個下午,我也站在露天舞臺下。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那天她系著紫圍巾,天空飄著雪花。我想上前和她說句話。我向她走去。我看見秦川斜刺里插到我面前。他捧著一束紫羅蘭向羅蘭走去。我想,那天秦川也說了我想說的那句話:我被你的歌聲迷住了。十九年過去了,年輕的一九九八年,會再次成為我所有黑夜中的一個避風港。我暫時不會離開杭州,在這座城市畢竟還有一件事可做,偶爾我會帶上一束紫羅蘭去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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