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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丙方:在新的社會關系中,我依然會困惑會抵觸會逃避
        來源:錢江晚報 | 時間:2017年08月15日

          五年前,我是一名職業會計。每天的票據只需經過眼睛——做得實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就能把它們準確地錄入。然后折疊整齊,用小夾子夾好。到月末,我們會把一個月的所有憑證和報表都裝訂成冊,再塞進檔案柜。隨著柜門咣當的一聲響,這一個月的日子就都扔了進去,不會有絲毫留戀,更不需要有一丁點回味。這樣的日子我過了近二十年,每一天都一成不變。我在每個清晨機械地起床,在每個晚上機械地躺下。我終日倦縮在一個無形的枷鎖里,看不見我自己。

          我以為我會捧著那本會計證一直做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的孩子上小學了,認識了一些字卻不肯自己看書。我忽然想起學生時代的我曾經喜歡過文字,一時竟有了為孩子寫個故事的想法。就這樣,我的第一個文字作品產生了。那是一個連載童話,一萬字都不到。但這個故事不僅開啟了我孩子的閱讀人生,還陰差陽錯地打開了我生命中的另一扇窗。

          我開始源源不斷地寫東西——毫無章法地,腦子里流出什么就寫什么。這很像身體里藏了一個湖,堵得太久了,終于打開一個豁口。從那時候起,我不再害怕每一天的開始和結束,不再厭惡每個月的重復和疊加。我仿佛突然發現了生命中的光,每一天都變得炫麗起來。

          是寫作讓我打開了自己,就像一個躺了很久的植物人,突然被喚醒了。那座心底的湖,我一直知道它的存在,還時常能夠感受它的泛濫,有時甚至是洶涌澎湃。但許多年來,我只能像個陌生人般地看著自己,任憑自己在內心的洪水里掙扎。我經常想,如果沒有寫作,我大概會死于某種突發性疾病,比如內臟和血管爆裂什么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來說,是寫作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多年的惴惴不安和莫名恐慌好像都奇跡般的消失了。在文字的世界,我越來越接近自己,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身體里的脈動和跳躍。我學會了正視自己,傾聽自己,包容自己,接納自己。因為文字,我開始覺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又或者,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牢籠吧。有的人,一輩子都在掙扎,一生都沒能走出自己的牢籠;有的人,在牢籠里呆得久了,就習慣了,就麻木了;還有的人,終于掙脫了那些羈絆,成為一個可以奔跑的自己……

          我差點成為那些永遠呆在牢籠里的人,是寫作釋放了我。開始寫作的這幾年,我像一個突然跳出自己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原本不相干的世界,也像是突然和我密切相關了。經常地,我覺得文字是一把萬能的鑰匙,它賦予我想象和美好,給予我責任和道義,它可以打開我身上的枷鎖,抵達我要去的任何地方。

          特別是在小說的世界,我并不是我,但我可以是任何一個我!拔摇背闪艘粋神秘的世界,又或者,正是無數個不同的“我”構成了現實的世界!拔摇笨梢允悄腥,是女人,是好人,是壞人,是富人,是窮人,甚至可以是動物、是植物、是二次元……但無論他們是誰,我都會熱愛他們,我都渴望抵達他們,我都愿意成為他們。我常常想,在我們厭惡某個人的時候,質疑某件事的時候,其實是遺忘了自己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所依賴的世界彼此關聯,你理解別人的時候,恰恰也理解了自己,我相信每一個“我”最初都有一顆相同的靈魂。而寫作,就是一種抵達的嘗試,嘗試抵達那些不同的“我”,嘗試理解和接納這個多元的存在。

          基于這樣的理解,我對這個世界越來越寬容。我愿意去體味人間的酸甜苦辣,去闡述生活的無奈和辛酸,去解剖表象底下的真實……我忽然變得無比忙碌,再庸常的時光都能充滿溫情。我不再麻木,不再彷徨,我的每一根神經都成了敏感的觸角,我比任何時候都要熱愛。甚至,我不再害怕人間的偏見、欺騙、嘲笑,我不再回避生活的苦難和丑陋,我把這一切的一切都當作是一場體驗。當我憤恨時,在我難過時,我會告訴自己:這多么好啊,我又成全了另一個自己。

          這幾年,在這樣的嘗試中我收獲越來越多的經歷。我離開了相伴十數年的財務工作,我在南疆地區采寫過報告文學,我認識了很多少數民族的朋友,我結識了許多作家名人,我成了一名內刊編輯,我從務實的數字工作轉場到務虛的意識形態工作……我經常想,是文字給了我另一種人生,但文字給予我的人生絕不僅僅是這些。無論我去做什么,都是形式上的改變。如果我沒有打開內心的枷鎖,經歷再多也是枉然。又或者是,一個走出自己內心的人,才能走向這個世界。

          只是,在這些新的社會關系中,我依然會困惑,會抵觸,會逃避……我清醒地認識到,我還是小我,依然是一個狹隘局促的小我!昂<{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我所要抵達的,是一個更遠更高的地方,是一處可以自由奔跑的地方。如此,我便還要繼續寫作,用文字打開我身體里每一道枷鎖。我愿意在寫作這樣一場無限期的修行中,成就盡可能完整的自己。

          【作者簡介】吳勇霞,筆名丙方,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浙江省作協“新荷計劃青年作家人才庫”人才。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詩探索》《揚子江詩刊》《西湖》《西北軍事文學》《野草》《牡丹》《文學港》《大觀》《星河》《山東文學》《綠風》《歲月》《浙江作家》等省內外多家文學刊物,有作品獲獎和入選各種選本。供職于麗水蓮都區文聯,《蓮都文藝》執行主編。

          丙方短篇小說:三天兩夜

              林詳提著行李,騰出右手拍了拍劉小斌,就徑直走向門口的帕薩特。到了車子跟前,卻沒有立刻去打開車門。應茹覺得他應該要轉過來,往收銀臺這邊,準確地說,應該往應茹這邊看一下。但他沒有。他背對著應茹,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地從褲兜里摸出車鑰匙,只見帕薩特四角的燈閃了兩下,后備箱就如同一個要出軌的女人一般,叭地一聲松開了鎖扣。林詳果斷地打開后蓋,把行李重重地扔了進去,又“砰”地一聲重重地關上了后備箱。

          整個過程,應茹都一動不動,繼續看著收銀臺的電腦,好像根本不關她的事。但她的余光卻一直跟著林詳,甚至林詳每走一步都牽掛著她的心。她想說不要走,又像被人捂住了嘴巴,什么也說不出來。當林詳的車子絕塵而去,她只覺得心底也“砰”地一下,被一個蓋子猛地蓋上了。

          午后,超市的生意就明顯清冷。林詳離開后,店堂內外立刻安靜了下來。有一兩個顧客在貨架上挑選著什么,也是無聲無息的。應茹看著監控里的顧客,既而又看到監控里的劉小斌,他正在最里面的貨架后面,一會兒往這邊走幾步,一會兒往那邊走幾步。整個店堂的空氣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應茹聽到自己的心臟突突直跳。

          怎么說呢?自己二十歲就跟林詳在上海開超市,錢是賺了不少,日子的表面似乎光鮮得很,但究竟還是少了點什么。每一個深夜,關上店門后,夫妻倆數著一堆一堆的錢,越數心里就越迷糊。應茹總是問林詳,咱這些錢賺來做什么用呢?每次這樣問時,林詳就不答話了。應茹知道,這不是她一個人的痛。

          這十多年來,應茹很少回老家,即使回家,也是急急匆匆,或者根本就是偷偷摸摸。她跟家人說是沒時間,其實是怕,怕遇到一些故人、朋友,怕他們提孩子。

          孩子,孩子。應茹想到這個字眼就一陣一陣地痛。有時候,她甚至想,哪怕肚子大上幾天只讓別人瞧瞧也好,至少她也是懷過孩子的女人;蛘,生一個殘疾的孩子,就算養他一輩子,也比現在要好。

          “阿姨,我要買一塊橡皮擦!毕胫⒆,店里就進來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總是這樣隨處可見。

          “唔,那邊……”應茹用手指了指,就不再答理。

          她怕孩子,怕店里進來的任何一個孩子,更怕回家時碰到親戚朋友的孩子。所以,應茹從來不會去逗孩子,而且看到孩子就躲,一句閑話也沒有,好像所有的孩子都有瘟疫似的。但林詳喜歡孩子。只要店里有個孩子進來,林詳就會一改不吭聲的毛病,又是去逗孩子,又是跟人家父母搭話。有時,還會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抱,邊上的父母就會被他的熱情嚇到,立刻像藏個寶貝似地把孩子拽了回去。這個時候,林詳伸出去的手就會停在那里,表情也會僵在那里。然后,他就又不說話了。

          “嫂子,要加點水不?”劉小斌大概是想打破這種尷尬,提出一壺剛剛燒好的開水走了過來。應茹冷冷地搖了搖頭,眼睛繼續瞅著電腦屏幕。她當然明白丈夫林詳的意思。明里說,這地兒偏僻,讓劉小斌在超市給應茹搭個手做個伴,實際上……應茹不敢想下去。

          上海到底是個大地方,生意好做,去醫院也方便。什么華山醫院、中山醫院、新華醫院、瑞金醫院,特別是電視上經常打廣告的上海長江醫院,更是跑了無數次。主要問題應該是出在林詳身上,醫生說,成活率極低,需要做試管嬰兒。應茹沒有二話,硬是任由那些冰冷的器械在她身體上搗鼓無數次,接著又在床上不挪不動,每天屁股還要挨一針黃體酮。這種罪,或者是幾個星期,或者是幾個月,她不知道遭受過幾次。有時是用林詳的,有時是用精子庫的。但是,終究,都失敗了。

          最先是婆婆提的,說林家只林詳一根獨苗,不能絕后。與其要個來歷不明的,不如要個知根知底的。婆婆說劉小斌頭腦活絡,長得也殷實,而且他已有一子一女,兩孩子都是又機靈又可愛。如果借成功了,憑著對劉小斌的為人和家庭情況的了解,應該不會有什么后遺癥。應茹聽到這個提議,是當場摔了盤子的。他們林家把她當什么了?她應茹不是他們林家的生產工具。但林詳顯然聽進去了,那天晚上,應茹躺在床上裝睡,聽到林詳輾轉了一整夜,一會兒起來,一會兒躺下,一會兒抽煙,一會兒開手機。

          就這樣,折騰了大概有兩三個月。倒是從未再提起,夫妻倆每天還是按部就班的做事。但婆婆的提議已經像蛇蝎一樣,每天嘶咬著他們。

          傍晚,隨著工人陸續下班,店里逐漸鬧了起來,提著購物籃等著付款的顧客已經排起了隊伍。應茹喜歡這種忙碌。刷條碼,裝袋,收錢,打開錢柜,找零,這一套動作她早就做得嫻熟。動作連成一串,時間也就連成一串了,她就沒有空隙去想別的。這種時候,她的眼里只有錢,無論如何,收進錢的感覺應該是快樂的,不是嗎?但今天不行,幾次給顧客的零錢都找錯了,不是走神就是去瞄監控里的劉小斌。劉小斌也很忙碌,不停地理貨補貨,他的動作和林詳一樣熟練。應茹甚至覺得,那就是林詳。

          當然熟練。超市里的所有事,他們早就不用經過腦子,只是一系列機械式的條件反射。每天,從早上鬧鈴響起一直到夜里睡覺,都是重復同樣的事情。到什么時間,做什么事,都是早就預定好了的,一切都以生意為中心。比如,晚飯通常是不吃的。等到顧客散去,應茹才會從店里賣雞蛋的簍里撿幾個破了的雞蛋,去廚房下一碗面條,夫妻倆撲哧撲哧三下五除二把面條扒光,然后林詳在收銀臺前盤貨,應茹收拾碗筷,去洗昨天換下來的衣服。十一點左右,才會把店門拉下來,開始點鈔,對賬,記賬。以前,剛來上海時,這是夫妻倆最開心的時候,看著滿滿的一缽錢,夫妻兩個的眼里都會放光,覺得日子就開始熱騰起來。但是,十多年了,銀行里的存款倒是越來越多了,夫妻兩個卻是越來越困惑。

          “今天多少?”

          “八千多!

          “哦!”

          這些數字似乎沒什么特別。那些錢,那些鈔票,仿佛只是一些數字罷了。他們像小學生做算術一樣,每天往上面疊加,越堆越高,卻不知道究竟要疊到多少高,更不知道疊上去有什么意義。

          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應茹經常這么想。有個孩子,她的錢就可以給他上最好的幼兒園,上最好的小學,就可以給孩子買套像樣的房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老家。最重要的是,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親朋好友,她應茹和林詳在上;斓煤芎,有錢,還有家。

          但是,現在的應茹什么也沒有,除了錢。

          “嫂子,吃點東西吧!”劉小斌遞過來一只面包一瓶牛奶。是有些餓了,應茹扯開面包外面的包裝紙,就著牛奶吃了起來。她的眉頭輕微地蹙了蹙,幾乎每個晚餐都是吃這些東西,說實話,有些食不下咽。但開超市的人,又有哪一個的日子不是這樣過的?

          他們仿佛生來就是做生意的,各自的心底都以賺錢為第一要務,而錢財之外的事,比如吃喝,比如睡覺,都可以馬虎。許多年來,應茹甚至連一張床都沒有,她和林詳都嫌床麻煩。在上海,超市的老板,就像草原上游牧的牧民,開一段時間就會換一個地方。尤其是這幾年,超市如雨后春筍般地冒出來,生意更是難做,往往是今天剛開業,明天對門就又開出一家。沒過幾天,就必須轉移陣地了。所以,過日子的東西,能少則少,一方面是地方緊,另一方面是搬家實在麻煩。

          所以,他們一直是就著木板睡的。這種牧民式的超市通常都開在郊區的工地上,許多地方看上去比老家還要偏僻,周圍到處都是磚塊木板。每到一個地方,林詳就會在房間的地上擺幾塊水泥磚,擱上幾塊木板,再鋪上幾條被子,就是床了。反正,店里有的是被子。這種床,以前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前幾年,林詳突然就把這種臨時床拆了,花大價錢買了一套席夢思床。林詳沒說原因,但應茹知道。那天剛從醫院回來,林詳突然就出去買了床,又從店里取了最貴的床上用品,把床上裝扮得像在老家結婚時的喜床一般。那天夜里,店門也破天荒地十點多就關了。

          那個晚上,應茹也是有些興奮的,好像白開水般的日子突然起了點波折。她甚至感覺到,她對林詳還能有剛結婚時的那種亢奮,那種愛,好像以后的日子會因此豐滿起來。

          但是,所有的亢奮隨著連續幾個月的平靜沉寂了。有時候,林詳也會去聽應茹的小肚子!皼]有動靜?”“嗯!”“這么貴的床也整不出動靜?”應茹的眼淚就唰地流下來:“算了吧,咱兩個人過不也挺好嗎?”然后,林詳就挪到店堂,一口接著一口地吸煙。

          林憶蓮的《至少還有你》突然想響了起來,這是應茹設的手機鈴聲,她喜歡這首歌的旋律,更喜歡歌詞里那種相依為命的感覺。是林詳從老家打來了電話,說已經到家了,讓應茹放心。頓了一頓,又說,只要有孩子,以后的日子一定會更好的。應茹聽到這兒,鼻子就酸了,她沒有說話,林詳也沒有了聲音。電話卻沒有掛斷,那端重重的呼吸聲,響了很久很久。顧客催時,應茹才回過神來。她掛斷電話,不由地抬頭尋了一下劉小斌,正迎上劉小斌也有些閃爍的目光,就連忙轉過頭去收錢。她知道,劉小斌是故意挪到柜臺邊聽電話的。

          林詳說要回一趟老家,得一個禮拜左右。他從未回家這么久。這么多年,他們之間有個約定成俗的規矩;乩霞冶仨毜靡粋店結束了,另一個店還未開張。乘這種空檔,他們才會回老家小住幾天。當然,也只是小住,他們都不喜歡碰到熟人。

          但這次林詳卻在生意正好的時候回去了。林詳跟應茹說,是村子舊村改造的事情,劉小斌人不錯,讓他過來幫忙一個禮拜好了。應茹的心底倏地就明白了,她以為自己會發火,但所有的火卻突然滅了;秀敝,她好像看到一絲曙光,又好像暴風雨突然停止后,天空驀地出現了一道彩虹。她來不及細想,也不愿意細想,只覺得胸口有些窒息,她甚至覺得為什么不行呢?如果,如果不是林詳,說不定她早就做了母親了。她只是想做一個普通的母親而已,她一再地告訴自己。

          應茹的心底應該是還有一層原因的,那就是她一直是欣賞劉小斌的。當然,她跟自己強調的是基因,一切為了孩子,基因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劉小斌比林詳小一歲,外形上不會比林詳差,處事上卻是比林詳能說會道聰明靈活。當初選擇上海,也是因為劉小斌在上海做超市。外省人說浙江人會做生意,應該就是因為浙江人愿意把親朋一撥一撥往外面帶。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看到有錢賺,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親戚朋友了。林詳就是這樣被劉小斌帶到上海,然后開始做超市生意的。他們夫妻從最初到上海,到以后的每開一家新店,都少不了劉小斌的關照。這么多年,從擇址,到談判,到裝修,到擺貨,每次劉小斌都比自己的店還上心。經常是,為了幫忙,十天半月拋妻棄子地住在這邊。因此,在林詳夫妻眼里,劉小斌是比兄弟還兄弟的兄弟。

          如果說林詳是一只愣頭愣腦的木瓜,那劉小斌就是一只嘴上抹油的甜瓜了。只要到了店里,對應茹就嫂子長嫂子短的。但劉小斌對應茹卻是極敬重的,雖然也會開一些不葷不素的玩笑,卻是點到即止,處處以林詳為重的,他把自己牢牢地擺在一個小叔的位置。因著這些,應茹也一直把劉小斌當成親小叔看待,逢著買衣服,也會給劉小斌媳婦買一套。兩家人在上海這個大地方,走動得比親戚還要近得多。

          應茹不知道他們兄弟之間是怎么交待的。她不會問林詳,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辦事從來都是最穩當妥貼的。這幾個月,林詳在床上輾轉反復,一定是把該想到的都想到了,該交待的也都交待了。應茹知道,之所以選擇劉小斌,是因為再沒有比劉小斌更可靠更適合的人選了。林詳最信任的人是劉小斌,應茹也是。

          當客人漸漸散去,應茹的心里就開始越來越不安。確切地說,有不安,有羞恥,但也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期待。這一天,她幾乎沒有和劉小斌說過話,更沒有正眼瞧過劉小斌。而劉小斌,也不像以往一樣油嘴滑舌快言快語。除了逃不過的幾句話,他基本也是沉默著。林詳回去之后,兩個熟識多年的叔嫂在一個店鋪里,幾乎像兩個陌生人。偶爾,劉小斌也會試圖去說一兩句話,但卻是小心的、忐忑的、不安的,甚至是討好的。應茹不會理會他,更不會接過話茬,都是用一個冷冷地眼神回了過去。

          上海的郊區,不像市區那樣徹夜喧囂,特別是這種秋冬時分,更是不到十一點,超市里就沒有一個顧客了。除了遠處市區的燈火,外面幾乎是漆黑的。但店堂里面卻被白熾燈照得通亮,亮得可以看見每一個角落里的秘密。應茹有些害怕這種亮,特別是這種落在寂靜里的雪亮。以往的店堂倒是會播放一些音樂,但那都是些情啊愛啊的流行歌曲,一些讓人浮想聯翩的歌詞讓應茹更加煩躁,就直接給關了。一直到十二點多,劉小斌重重地咳了一下,才起身去拉下卷簾門。在最后一道門哐當一聲落下時,應茹感覺自己整個人也被用力扯了一下。時間,仿佛就停止了。應茹甚至連錢都點不對,她的手有一些顫抖。劉小斌在邊上看了很久,終于說,我來吧。然后把錢清點完畢,收進保險箱,記好賬,收拾好收銀臺。再然后,一起拖地,一起吃面。做這些,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好像那不是劉小斌,就是林詳一般,不用交待,原本就該如此默契。

          最后,應茹去洗澡了,她反鎖了衛生間的門。在以前,林詳在店里時,她是從來不鎖衛生間的門的。她特意選了一套最保守的家居服。她還沒來得及去想床的事情——店里只有一張床。沖完澡,應茹沒有立刻出來,她在側耳細聽,因為她依稀聽到有說話的聲音。是劉小斌在打電話,他的聲音雖然在使勁地壓著,卻是吼著的。雖然聽不清楚他在說什么,但應茹還是聽到了他心底的咆哮。

          應茹剛推開門,劉小斌立刻就把電話掛了。他重重地咳了一下,若無其事般往店堂那邊挪了挪,好像是在收拾貨架。她沒有去看劉小斌。想了想,還是從貨架上取了一張席子,鋪在店堂的過道上,又在上面鋪上棉被。然后,進了里間的臥室,并反鎖了房門。

          把自己關在黑暗里,應茹覺得平靜了許多。她強迫自己睡覺,強迫自己不可以想別的。寂靜中,隔壁的衛生間卻響起了沖澡的聲音。嘩嘩地流水聲,似乎在撩撥著什么。她無端地面紅耳熱起來,急忙將整個自己埋進被子。過了很久,又像小偷一般伸出腦袋,不自覺地立起耳朵,卻是什么聲音也沒有。應茹覺得越來越沒有睡意,索性開了燈,坐了起來。坐了一會兒,又悄悄地走到門邊把反鎖扣擰開,然后輕輕地回到床上躺下。躺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妥,又去扣上……如此這般,一晚上不知道折騰了幾次才迷迷糊糊睡著。

          凌晨五點半,手機鬧鈴準時響了起來。早上的這撥生意,主要是做工人出工時的生意,林詳讓她這撥就別做了,太辛苦了。但應茹不聽,她說過日子是會習慣的,早上去了別的店買,晚上回家也會去那家店買,生意跑的就不僅僅是早上了。所以,每天五點半,他們夫妻就會輪流著起來。林詳不在家,自然是應茹起來了。應茹打開臥室,走到店堂剛開了燈,就看到劉小斌從地鋪上坐了起來,光著胳膊,只穿著一條褲衩。應茹瞬時紅了臉,立刻撇過臉去。平心而論,劉小斌的身型要比林詳強多了,林詳顯然有了中年男子的通病,早就大腹便便。劉小斌卻還和電視里的明星一樣精神,平素只覺得劉小斌的衣服比林詳光鮮一些,今日里才知道主要是劉小斌身型好,本身就是個衣架,上型。

          劉小斌也有些窘,說了聲:“嫂子,早!”連忙穿衣服收拾地鋪了。應茹打開店門,劉小斌就收拾妥當了!吧┳,我來看店,你再去睡會兒吧!”應茹也不客氣,看也不看劉小斌,就起身去廚房燒稀飯了。燒好稀飯,又特意炒了雞蛋,端到柜臺上,就自己回廚房吃了。要在以前,她和林詳都是在柜臺上一起吃飯的。但今天不是林詳,是劉小斌,應茹覺得能避開就盡量避開。收拾好廚房,應茹才開始洗漱,早上那撥生意劉小斌一個人能應付。她看看時間還早,就又洗了個頭。應茹有一頭又長又黑的頭發,當年林詳曾經說應茹最性感的地方就是頭發了。自從忙于生意后,應茹的長發就一直束著,或者挽著。反正,怎么清爽怎么方便就怎么來。什么性感啊,美麗啊,對于在外開店的女人來說,都太過遙遠。但應茹卻一直沒把頭發剪短,她的心底究竟還是有那么一點幻想的,只要留著,自己就還是女人,而不僅僅是一個生意人,一個外來人員。

          當應茹垂著長發出現在劉小斌面前時,劉小斌顯然有些癡了,他的目光有些直,嘴巴變成O的形狀。應茹看到他那個傻樣,不禁撲哧一笑。劉小斌就被雷電擊中一般,震了一下。還好他劉小斌也是常跑江湖的,定力夠足。他迅速收起自己,一邊裝出收拾柜臺的模樣,一邊咧了嘴開起了玩笑:“原來嫂子一笑也可挪動乾坤!”應茹居然沒有發窘,倒是泰然地接過話薦,一臉得意地回答道:“那是,哈哈!”

          有時候,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微妙,原本一句話不說的兩個人,一個玩笑就把兩個人之間的一層紙突然捅開了。這一天,比前一天倒是融洽多了。兩個人會開一些無關痛癢的玩笑,也會談談其他在上海開超市的老鄉,說他們的生意,說他們的風流韻事,還聊到上海的人文景點,以及老家的落后蕭條等等。他們談了很多很多。劉小斌是健談的,這點應茹當然知道,但在以往,她一直是個旁觀者,她從來不參與他們男人之間的談話。劉小斌說話和林詳不同,林詳說話從來一是一二是二,不會拐彎,不會生花。劉小斌卻有一種天生的幽默感,一件了無生趣的事情,從他的嘴里蹦出來,就會變得和冬天的陽光一樣燦爛。這一天,應茹是開心的,甚至是在上海的十幾年都沒有過的鮮活生動。頭發干了之后,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頭發束起,而是取了把梳子細細梳理了一番后,任由它清湯掛面般掛了一整天。但是,他們的話題只要一觸及林詳,或者孩子,就立刻繞了過去。這一點,他們之間的配合和看店一樣默契。

          尷尬的回來是從關店門開始的。這天倒是十一點多就關店門了,門一關,他們兩個立刻從一個喧囂的世界中被隔離開來。周圍一下變得很靜,靜得應茹連手都不知道擱哪兒了,似乎只要一個動作,就會把這些安靜敲碎。林詳今天一整天都沒有電話回來。應茹其實一直在等這個電話,她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感覺到自己正往一個坑里走,她在等這個電話把她拉回來。劉小斌也是不安的,應茹知道,他也在等電話。他總是在看手機,不是盯著看,而是看一下,又放回口袋里,過一會兒又看一下,又放回口袋里。應茹注意到,天黑下來之后,他就一直這樣。

          臨近午夜,劉小斌坐在收銀臺前點鈔,應茹站在邊上。他點一筆,她就在本子上記一筆。點著點著,劉小斌不停撥動的手指卻突然停住了,接著,他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應茹從堆著鈔票的抽屜中收回目光,這才發現自己的一縷長發垂在了劉小斌的脖子上。應茹的臉立刻變得火辣火辣,連忙像觸電般地逃開了。

          一直到拖好地,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最后,還是應茹重重地咳嗽了一下,試圖去打破這種尷尬:“劉小斌,今天地鋪自己打,我先去洗漱了!睉阊b著很輕松地樣子,甚至用了嫂子的口氣。然后,她就取了睡衣進了衛生間,反鎖了衛生間的門。剛脫了外衣,突然鬼使神差般又去把反鎖扣擰開了。這一通洗澡,就洗得心神不寧了,她想像著劉小斌過來敲門,或是直接推門……衛生間里熱氣繚繞的,應茹想著想著,就心神亂跳,好像又回到和林詳談戀愛時的光景。這么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已變成一架只會做生意的機器了,其實卻是不然的,她還是她,當年那個小鹿亂撞的她。洗好,擦干。她的動作有些慢,好像在等什么。但事情沒有像她想像中一樣地發生,她的心底涌過一些失望,甚至生氣。她有些不甘心地從浴室里出來時,店堂里的燈已經熄滅,過道上還響起了一陣呼嚕聲。應茹走進臥室,重重地關上了房門,她還注意到呼嚕聲也立刻嘎然而止了。

          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氣,關好房門后,又仔細地反鎖好,才回到床上。但熄燈后,她的耳朵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靈敏,她聽到那呼嚕聲再也沒有響起,還聽到腳步聲,聽到他上廁所的聲音,聽到他摒足勁不讓拖鞋發出踢踏響的腳步聲,還聽到這種腳步聲輕輕地停在她臥室的門口很久很久……

          有個瞬間,好像心底突然躥出另一個自己,她猛地就從床上跳起,開燈,迅速趿了拖鞋,她擔心再慢一點那個突然躥出的自己就會改變主意。但是,當她剛要伸手去擰臥室的門把時,卻聽到停在門外的腳步一陣亂竄。然后,她知道是門口擺著的畚斗和掃把翻了,還有一個不銹鋼臉盆也乒乒乓滾了下來。整個黑夜,就像被突然打翻了一樣,留下長長的尾音。就這樣,應茹的手生生地停在門把上,像突然被點穴了一般,一動不動。

          第三天,應茹聽到手機鬧鈴響了,卻沒有起來。她眼里第一重要的生意,似乎變得不再那么重要。她把鬧鈴按了,又躺下。她突然覺得好累。為什么?為什么每天要這樣像機器一般地活著?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為了錢嗎?為了孩子嗎?應茹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流過她的長發,淌在了枕頭上。

          劉小斌卻在鬧鈴響起時就起來了,他應該也是聽到臥室里的鬧鈴了。五點半,郊區的上海依然在沉睡,一點點聲音,就會被寂靜放大許多。應茹聽到劉小斌先是去了廚房,不一會兒,高壓鍋就哧哧地響了。這讓應茹有些恍惚,仿佛林詳正在廚房里忙碌。五點半的鬧鈴雖然是應茹設的,但她卻總是耍賴不肯起來。經常都是林詳投降,起來燒好稀飯打開店門,直到天都大亮了,應茹才會慢吞吞地起來。此刻的天也漸漸亮了,林詳,遠在老家的林詳還在睡嗎?她打開手機,點開QQ,點開林詳的頭像,在上面按了長長的一段文字。

          應茹終究是起來了。她洗瀨完畢,束好長發出現在劉小斌面前時,兩個人看到彼此的眼睛都是紅紅的,但究竟都沒有說話。末了,劉小斌說:快去吃飯吧,在廚房里。應茹嗯了一聲,就顧自去吃了。這一天,他們仿佛又回到第一天,盡量不說話。和第一天不同的是,他們之間省去了稱呼。比如,劉小斌原是叫應茹嫂子的,現在卻是不叫了。嫂子不叫,名字也不叫。應茹也不會叫劉小斌,有事就直接說事,用最少的字說。

          到傍晚時分,林詳突然回來了。坐在收銀臺前,看到白色的帕薩特開進來時,應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帕薩特開得很快,到了店門口一個緊急剎車。打開車門時,應茹幾乎不認得這個男人,滿臉的胡子拉碴,一雙眼睛更是火紅火紅的,似乎一個踉蹌就會溢出血來。林詳直直地沖進店里,走到應茹面前,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去他娘的孩子!”然后,一把摟過了應茹。

          《青年文學》2015年第6期。該作品曾獲2015年度麗水文學大賽短篇小說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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